“那时候,每逢周末,大鼻子外国佬都要在里面开舞会。华尔兹音乐从房间里飘出来,我们小伢儿就围在门口看热闹。后来日本鬼子来了,大鼻子外国佬走了,舞会也从此消失了。”
——12月1日,高云岭,一条隐藏在南京最繁华的湖南路后面的小街,80多岁的高老太对记者絮叨道。午后的阳光射在她身后高云岭56-1号的门楣上,蓝底白字的门牌锈迹班驳。
高云岭56-1号,是民国时期法国驻华公使馆(后升格为大使馆)的馆舍之一。在南京,像这样的民国“使馆建筑”还有数十处。
在南京的城市发展史上,这些“使馆建筑”作为民国时代南京“国际式”建筑群的代表,一度引领了南京乃至全国的建筑设计潮流,是这座城市的品位的一个象征。虽然,由于历史的原因,它们曾经沉寂无语;虽然,由于岁月的无情雕蚀,它们渐渐衰颓残缺。但到了现在,它们已如被掸去尘埃的明珠,莹光流转,令人倾羡。在南京新一轮的城市发展进程中,当人们重新审视这座城市所应具有的独特而浓郁的城市品位时,民国“使馆建筑”,一个积淀着历史与文化的名词,再一次撞入人们的视野。
“法国使馆”为难城市建设
高云岭是一条狭窄而冷清的小街,很难想像街道旁那幢夹杂在灰色居民楼群中的法式小洋楼,曾经是名噪一时的社交场所。如今,一排临街门面房将小洋楼遮得密不透风。站在街心,只能看见一根锈迹斑斑的旗杆,当年,在它的顶端飘扬过法国的三色国旗。
据在这里住了一辈子的高老太说,30年代,这幢很气派的小洋楼前面并没有别的建筑物,楼前是一个面积很大的花园和大片的绿草坪,草坪外面围了西洋式的栅栏。透过栅栏,能看见装饰在房间天花板和墙壁上的一串一串的小彩灯。
“那时候,进出法国大使馆的都是达官贵人,云鬓华裳,神采飞扬。李宗仁就住在离这儿不远的傅厚岗,他与家眷常常来法国大使馆参加舞会,他们常坐着一辆黑色的小车,就是那种现在在电视里能看见的古董车。”高老太说,“蒋介石和宋美龄也来过。那次,我们一大帮小孩子挤在栅栏外,想看看他们的模样。但车子直接开到了楼前,看不清楚,依稀记得宋美龄穿了一件很漂亮的旗袍。”
今天,原法国大使馆的二楼是江苏省民政厅干部学校的办公楼,一楼则被改建成了学员餐厅。记者已无法寻觅当年的奢华与风流,只有那些雕花立柱和镂空门窗,还能帮人们拾回一些对建筑物当年的印象。
而说起高云岭56-1号周围环境的变迁,高老太的脸上更是显出了几分失落。70年代,在原先花园大草坪的位置上建起了一大片宿舍楼,后来小洋楼的外面又搭了门面房,街道变得非常狭窄。政府几次想拓宽马路,又因为有这幢小洋楼立在这里,几次都没拆成。“听说小洋楼是文物哟。”高老太说。
记者从南京市规划局了解到的情况,证实了高老太的说法:规划部门确有拓宽高云岭马路的想法。因为现在高云岭路宽是7米,只能容一辆小车勉强通过;在规划中,他们想将马路拓宽到12米。高云岭马路拓宽后,可以缓解湖南路与中山北路路口的交通紧张状况。而要拓宽马路,就将不可避免地波及到原法国大使馆。拆,还是不拆呢?目前,规划部门正与南京市文物局和鼓楼区政府进行协商,但最终的结果还没出来。
有专家认为,原法国大使馆拆与不拆的问题,其实反映了两种不同的城市发展观念。
而“使馆建筑”所面临的还不仅仅是与城市建设发生冲突的问题,还有对它们本身的价值考量、保护与开发的思索。这些问题让政府的相关职能部门深感困扰。而这并不是南京独有的矛盾,像北京、西安、平遥……凡是有历史的城市就有这样的困惑。
民国“使馆建筑”曾引领过中国的建筑潮流
前不久,南京市城建规划馆搞了一次内容很特别的展览——“老城保护与更新规划”展。让有关部门始料未及的是,它居然成了今年人气最旺的一次展览活动。有关部门还收到了50份由市民当场填写的调查问卷。在回答其中“南京老城最具特色的地区在哪里”这一问题时,一半的答题者选择了中山东路与中山北路一带的民国建筑群。
普通市民的心声,竟然与专家的想法不谋而合。北京大学环境学院城市与区域规划系教授吴必虎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民国是中国城市景观变化最大的一个时期。而南京的很多建筑既吸纳了西方优秀的建筑技术,又保留了很多中国传统文化的元素。要说城市有什么一脉相承的气质的话,这就是一种气质。”
沿虎踞北路往江边方向走,远远地能看到一幢漂亮的白色楼房。它就是过去的英国驻中华民国大使馆,现在的南京双门楼宾馆,一家四星级酒店。
记者沿着高高的台阶走进这幢白色楼房。一楼是英国大使当年宴请宾客的地方,现在是一个小型的宴会厅,正中放着红木大桌,后面立着现代风格的屏风;当年的吊灯与家具都不见了踪影,但那时候的红木地板和壁炉龛还在,红木地板是从英国进口过来的,时间过去了70多年,依旧坚硬如初。二楼的改动较大,原来那一间间办公房都改作宴会包厢。每间包厢都布置得一模一样,一台电视机被突出地摆放在显眼之处。在这样的包厢吃饭,每人的消费均价为150元左右。
“我们这里是保存最好的。几年前来过一个英国老人,说是当年在英国大使馆工作的。解放后,他随着大使回国了。他在这里住了几天,东看看、西看看,说还有当年的影子。”在宾馆工作资历较深的梅先生说道,“其他英国客人来得不多,很多英国人并不知道这里曾经是英国大使馆。”
英国驻民国大使馆建于上个世纪20年代末。当时,南京刚刚成为国民党政权的首都。
在1927年至1937年的10年间,是南京现代城市发展史上第一个“黄金时代”。当时的国民政府、各使领馆以及私人投资者,有计划、成规模地建造了一批建筑物,其设计理念深受当时流行于欧美的“新建筑运动”的影响,并结合了中国传统建筑的特点。在这一批建筑物里面,又以那些自建的使馆建筑——美国大使馆、加拿大大使馆等最为引人注目。这不仅是因为它们具有鲜明的建筑特色,更由于它们有特殊的历史文化意义,因为在国内,有过大使馆的城市只有两个,北京和南京。有一个小故事很能说明人们在看待它们时的心态:上海路82号曾经是美国驻民国大使馆新闻处驻地,“文革”时有人不断前去“探秘”,结果除了在地下室发现一些美国人留下的奶粉外,什么都没找到。
“对一座城市历史文化的再认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有助于我们认清它未来的发展方向。”吴必虎教授说,“随着思想的进一步解放,‘民国文化’的概念得以浮出水面。南京是民国时期的首都,是民国建筑(包括使馆建筑)保存得最多的城市,可以说它就是‘民国文化’的一个代表。这是南京的特质所在,也是属于它自己的最有魅力与价值的东西之一。”
在这几天的采访中,记者也发现,民国“使馆建筑”的现状并不容乐观。有部分使馆建筑不但未能得到妥善维护,而且正遭受着“折磨”。
破败“巴西使馆”户主的烦恼
绿树森森的颐和路一带是南京最美丽的地方之一,几条纵横交错的马路,以及像英国一样经常有那种来历不明的雾。站在挂着“宁海路4号”门牌的小院门口,记者突然产生一种莫名的迷失感,从南京市规划局提供的资料得知,这里曾经是巴西驻民国大使馆的馆舍。但从铁门外向内张望,记者只能看到一些线条凌乱的砖瓦房。穿过一条窄窄的走道,一幢中西合璧式的小楼赫然出现在记者面前:墙壁上油漆斑驳,缠绕着小楼的枯藤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只有停在小楼下的两辆自行车才让人感觉到这是一幢有人居住的房子。(图为:12月2日下午,南京市颐和路。快乐的玩滑板车少年,并不知道旁边的那幢黄色小楼曾经是民国的“使馆建筑”。)
记者喊了两声,楼里没有人答腔。就在记者失望地准备转身离开时,险些撞到了一位正要进门的老人。一打听,原来他就是这个房子的主人,他叫张惠忠。
谈起这幢房子,张惠忠脸上一片茫然:“这里的确是巴西大使馆的馆舍,面积有950多平方米。南京刚解放时,我从私人手中将其买下。但因为历史原因,几十年来陆续搬来不少住户。房子越来越破旧,可是产权不明晰,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破败下去。”1958年,因为生活用煤紧张,无法供应小楼的暖气设备,于是张惠忠就把它拆除卖掉了,谁知这给他和家人惹来了麻烦,全家被下放到农村,直到1979年才得以回城。回来时,张惠忠发现整个院子已经被改造得面目全非,主楼前的一大片花园被人盖起了三四间平房,原来锅炉房的位置也改成了住宅,并在上面搭建了两间简易房。原来,在他全家下放期间,房管部门已经安排了其他人入住。“回城后,我们一家八口全部住在二楼,面积小多了,200多平方米。”张惠忠的大儿子张家林接着父亲的话茬说:“我们也想翻新这房子,但起码要花100多万元。现在我和妻子都下岗了,怎么可能拿出那么一大笔钱来?如果有人肯买,我们家一定会答应的。可另外住的人怎么办,虽然他们没有产权证,但总不能逼邻居们搬啊。最好政府能出台相关的政策,不然看着这楼一天天‘老’下去,我父亲心疼啊。他老人家已经89岁了,每天都坚持拖地、擦拭楼梯扶手,谁也劝不住。”
有着相同命运的民国“使馆建筑”还有不少处,像坐落于上海路附近的南冬瓜市的荷兰使馆,当时的两幢房子只留下了一幢,黄墙绿檐的小楼如今是某单位的员工宿舍。已经在这附近住了50多年的侯锡兰老人叹息着告诉记者:“这里以前确实是荷兰使馆,但现在已经住满了人,破破烂烂的,哪像什么使馆。”
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系教授潘知常对民国“使馆建筑”的现状显得忧心忡忡:“现在很多人都有一个错误的意识,那就是把这些建筑物当作遗产。一个人在面对遗产的时候,他可以选择接受或不接受。所以在对待‘使馆建筑’的时候,他们认为,有意义的应该被保护,没有什么意义的就可以放任自流。如果说现在还可以选择的话,那么500年后,5000年后,你还能选择什么,这些都是不可再生的财富。”潘教授觉得有必要将遗产意识转变为借贷意识。“一针一线都不能丢啊。这些东西都是我们向子孙后代借来的,一样也不能丢,一样也不能破坏,否则我们怎么还给子孙后代呢?”
“钱是很重要的,”对潘知常教授的观点,著名作家冯骥才提出了另外一个话题。“进行大规模开发,钱从哪里来?开发保护‘使馆建筑’,恐怕还要找民间资本参与。”冯骥才这些年一直在为保护天津老街而奔走呐喊,令他最为头疼的不是人们的保护意识问题,而是囊中羞涩,无力保护,也更谈不上开发利用。他直言不讳地说,南京的民国“使馆建筑”和天津老街一样,一定要将民间资本引入它们的保护与开发。
如何经营民国“使馆建筑”?
无论是保护得不错的民国“使馆建筑”,还是正在破败中苦苦寻找出路的民国“使馆建筑”,它们都需要解答同一个问题:在南京未来的城市定位中,它们将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它们怎样才能通过对自身价值的发掘,凸现这座城市的品位?
对于上面的问题,专家与学者从各自的角度,给出了不同的解决方案。保守疗法:“让使用它们的人自己来保护”“南京这个地方,最适合说过去的故事。”在《老南京》这本书中,著名作家叶兆言这样写道。在他看来,“现在有一个比较严重的问题,就是在对历史文物的保护开发中很容易想怎么靠这个来赚钱,这其实是对文物最大的破坏。”“我觉得,对民国‘使馆建筑’的保护,欢迎拆除周围的违章建筑,但是千万不能把它当商品来看。我总担心因为保护而产生的破坏,最好的方法是让使用它们的人自己来保护,政府制定相关政策法规进行指导。”
市场疗法:打造一个南京“新天地”相对于叶兆言的“保守疗法”,吴必虎教授提出了一种相反的设想:打造一个南京“新天地”。“为什么南京不能学习上海的做法,以颐和路公馆区为中心,把包含民国‘使馆建筑’在内的民国建筑群进行大规模的商业开发,在保证建筑物外观不被破坏的前提下,对其内部设施与功能加以调整,将其做成辐射南京都市圈的一个主要的夜生活区,让现代人在那里真切感受到‘民国文化’的氛围。”折中方案:走展览馆式的道路因为最了解“使馆建筑”的现状,南京市规划局技术部主任刘正平出言就很谨慎。他提出的是一个折中方案:走展览馆式的道路。“上海的‘新天地’是一个历史建筑翻新的成功例子,但在南京,因为产权的复杂性,对民国‘使馆建筑’进行这么大的改造不太现实,就算能改造成功,还面临一个返回成本的问题,南京及周边地区的消费能力还没那么大,如果注入资金后无法返还,恐怕没有人会接这活儿。所以现在比较可行的方法,是把一些‘使馆建筑’变成展览馆,既提供了展示‘民国文化’的窗口,又能逐步收回资金。”
不管怎么说,南京市的相关职能部门如今已经积极行动起来。前不久,文物部门将英国驻民国大使馆和美国驻民国大使馆从市级文保单位升格为省级文保单位,鼓楼区也已着手对颐和路上13处文物保护单位进行“大开发”。也许,只有这样的“大保护”、“大开发”,才能让使馆建筑真正露“大脸”。
资料:民国“使馆建筑”的由来与往事
1927年3月,北伐军攻克南京。4月18日,国民党宣布中华民国复都南京。此时,远在北京的北洋军阀政府尚在苟延残喘,西方各国已开始悄悄向南京的国民党政权抛来“秋波”。
1928年,美国第一个与国民党政权建立正式外交关系。就在双方建交的那一年,美国著名建筑工程师墨菲飘然来到南京,受委托主持制定南京的城建规划。一年后,墨菲等人写出了《首都计划》。随即,一个以位于南京城西北的颐和路为中心的上层住宅区开始建设。几年间,各国陆续与国民党政权建交。据资料显示,与国民党政权建立大使级外交关系的国家有31个,建立公使级外交关系的国家有18个。各国外交官纷纷来到南京,他们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投向那片充满欧化氛围的住宅区。他们或在那里自建馆舍,或租赁私人房屋作为馆舍,使得颐和路一带成为南京有名的“使馆区”。抗战以前,美国驻民国大使馆设在上海路82号。抗战胜利后,美国大使馆由重庆迁回南京。1946年7月,美国政府任命司徒雷登为大使,并将大使馆馆址迁至与颐和路相邻的西康路33号。由于美国充当了国共双方调停人的角色,因而当时的美国大使馆也就成了世人瞩目的焦点。1949年4月23日,南京解放。1950年2月18日,最后一名美国外交官培根离开西康路33号,返回美国。
英国驻民国大使馆馆舍建于20年代,是建筑时间最早的使馆馆舍。使馆馆舍并不在颐和路一带,而是孤零零地建在下关长江岸边。北伐战争前,下关曾经是英租界。1927年3月北伐军入城后,曾与英租界驻军发生冲突,史称“南京事件”。据说,英方将使馆馆舍建在江边,多多少少是出于安全方面的考虑。
资料:部分民国“使馆建筑”现址
美国驻民国大使馆,有上海路82号、西康路33号两处馆舍。西康路33号现为江苏省省级机关招待所,上海路82号现为江苏省政府机关第二幼儿园。美国大使馆旧址为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
英国驻民国大使馆,虎踞北路185号,现为南京双门楼宾馆,江苏省文物保护单位。
苏联驻民国大使馆,先后租用大方巷56号、扬州路18号、颐和路29号等处为使馆馆舍。大方巷56号现已拆除,扬州路18号现在南京市29中校园内,颐和路29号现为离休干部住宅。
法国驻民国公使馆,馆舍在高云岭56-1号;后升格为大使馆,有高楼门56号、金银街17号及宁夏路4号等处馆舍。高云岭56-1号现为江苏省新闻出版局办公楼及江苏省民政厅招待所,金银街17号与宁夏路4号现为居民住宅,高楼门56号已拆。
日本驻民国大使馆,北京西路1号、3号,现为南京武警支队和南京武警消防总队驻地。使馆建筑陆续被拆,现仅剩一幢楼房。
意大利驻民国大使馆,武夷路13号,现为住宅。
加拿大驻民国大使馆,天竺路3号,现为住宅。
比利时驻民国大使馆,高楼门42号,现为职工宿舍。
埃及驻民国大使馆,北京西路9号。
巴西驻民国大使馆,宁海路4号,现为私宅及离休干部住宅。
墨西哥驻民国大使馆,天竺路15号,现为住宅。
印度驻民国大使馆,位于颐和路附近,地址不详,现为住宅。
葡萄牙驻民国公使馆,北京西路54号,现为住宅。
巴基斯坦驻民国公使馆,西康路54-3号,现为离休干部住宅。
菲律宾驻民国公使馆,颐和路15号,现为南京军区使用。
罗马教廷驻民国公使馆,天竺路25号(现颐和路44号),现为住宅。
(本资料由南京市规划局刘正平提供)